第(3/3)页 “我……”他抬起那只虚弱无力的手,用指尖用力地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、隐隐作痛的太阳穴,眉头紧紧地蹙成了一个川字,脸上写满了挣扎、困惑与一种近乎痛苦的无力感,“我好像…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……梦里有……星星?很大的……黑暗,和光点……还有……很大的……会动的……金色的影子?记不清了……什么都记不清了……”他的话语断断续续,充满了不确定性,声音也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变成了含混的自言自语。 阿蘅(小棠)安静地听着,没有出言打断他,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同情和理解的神色更加浓郁了。她常年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山野之间,见识过被凶暴野兽惊吓过后暂时失去记忆的猎人,也曾在夏夜的篝火旁,听村里的老人们讲述过那些关于山精野怪迷惑过往旅人心智的、古老而神秘的传说。眼前这个青年,来历不明,突兀地昏迷在无人山谷,身上连一件蔽体的衣物都没有,醒来后又全然不记得自己的姓名、来历和过往,眼神纯净得像初生的婴儿,却又带着经历巨大创伤后的空洞,想必是遭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变故和惊吓。 “想不起来就别勉强自己了,”阿蘅柔声安慰道,声音如同春风拂过新生的柳梢,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。她将桌上那碗一直温着的、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粗陶碗重新端了过来,递到他的面前,“你先把这碗药喝了吧。这是我用这几天在山里采的、最好的安神草和补气根熬的,里面还加了一点老山参须,最能安神定惊,补益气血,对你的身子恢复大有好处。你昏迷了整整三天,就靠我一点点用勺子喂些米汤和清水吊着性命,身子虚得很,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和补充元气。” 黑褐色的药汁在粗陶碗中微微荡漾,浓郁而纯粹的草药气味更加直接地扑面而来。青年看着碗里那深色的液体,又抬起眼,看了看阿蘅那双清澈见底、不含一丝杂质的、充满了真诚与关切的眼睛,那目光如同山谷中最纯净的泉水,洗涤着他内心的不安。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这份陌生的善意,就着阿蘅稳稳端着碗的手,慢慢地、一小口一小口地,将那极其苦涩的药汁喝了下去。药味确实很冲,很苦,让他忍不住紧紧皱起了眉头,喉头几次泛起作呕的冲动,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吞咽了下去。很快,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部开始升腾,如同汩汩的温泉,带着药力,缓缓地流向四肢百骸,所过之处,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虚弱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、想要沉沉睡去的舒适感。 喝完药,阿蘅及时地递给他一块干净的、微微湿润的布巾,让他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药渍。 “谢谢……”他低声道,这两个字是他此刻唯一能明确表达的、发自内心的善意与感激。 “不用谢,”阿蘅接过空碗,脸上露出一个淳朴而温暖的笑容,仿佛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,“你醒了就好,这就是最大的好消息了。这桃花谷地方偏僻,除了谷口零零散散住着的我们这几户靠山吃山的人家,平时很少有人进来。山谷往东边走大概三十里地,有个大一点的镇子,叫桃源镇,算是这方圆百里内最热闹的地方了,有集市,有客栈,也有医馆。等你身子好些了,能下地走路了,或许可以去镇上打听打听,看看有没有人认识你,或者有没有关于你家人的消息。” 桃源镇?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名,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,没有激起任何回声。 他沉默了下去,目光再次变得空洞而迷茫,怔怔地望着空气中那些依旧在光柱里不知疲倦飞舞的微尘。名字?来历?目的?家人?这些构成一个人存在于世最基础、最核心的坐标,在他这里,全都是一片令人恐慌的空白。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疑问——自己,究竟该不该拥有一个名字?自己,究竟算不算一个……完整的人? 阿蘅看着他脸上那失魂落魄、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了的表情,心中不由得一软,那股天生的善良和同情心再次涌了上来。她放柔了声音,又补充道:“你也别太着急,更别害怕。我阿爹说过,人要是摔着了头,或者受了极大的惊吓,一时想不起以前的事情,也是常有的事,叫做‘离魂症’。”她试图用自己理解的知识来安慰他,“先安心在这里养着,把身子养好才是最最要紧的。我阿爹年轻时走南闯北,懂些医术,比我这半吊子强多了。他前几天去镇上给人瞧病,顺便采买些东西,估摸着就这一两天也该回来了。等他回来,让他再给你仔细瞧瞧,说不定能有办法。” 青年抬起头,视线重新聚焦在阿蘅的脸上。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,正好有一缕落在她的侧脸上,为她那健康的小麦色肌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,她脸上那温和而带着鼓励的、毫无保留的笑容,如同这简陋木屋里最明亮、最温暖的一盏灯,带着一种质朴的、却能直抵人心的力量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再说些什么,想问问更多,想表达自己内心那汹涌澎湃却又无从说起的困惑、茫然、以及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巨大疑问。 但最终,所有的语言,所有的情绪,所有的挣扎,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,堵在了胸口。千言万语,在脑海中翻滚、碰撞、碎裂,最终,只化作了一句带着无尽空茫、仿佛来自虚空本身的、轻得几乎要随风飘散的低语: “谢谢你。”他顿了顿,眼神如同在暴风雪中迷失了方向、找不到归途的幼兽,充满了无助与彷徨,声音轻得如同梦呓, “我……我不记得了。” 第(3/3)页